纽约纽约

何为美国精神？它渗透在纽约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却又难以言明。作者邱小石走访纽约的地标建筑，用相机记录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他说，在欧洲人面前，美国人有"文化"的自卑感，但"文明"，点燃了美国人心中的明灯。今天的文章节选自他的系列旅行笔记。原题为"如何拍摄纽约"。

布鲁克林大桥 20190206

美国往事

《美国往事》拍摄于1984年，描述了纽约几个街头少年的成长经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的这部电影了，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有两个——

一个是少年"面条"透过厕所的墙缝偷看黛博拉跳舞。少女的黛博拉长得好美。

另一个，也是这部电影最常用的海报画面，少年们走过湿漉漉的老旧街区呈现的剪影，建筑是纽约上世纪二十年代典型的砖混楼房，外墙上挂着长满铁锈的逃生梯。而街道的端头便是巨大的布鲁克林大桥。一幅典型的纽约旧印象。

我重温了一遍这部四个小时长的电影，这次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居然是音乐。

每当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成年"面条"开始陷入沉思进入回忆，一段管弦乐便缓慢婉转地展开。这样的画面重复几次之后，这段音乐有了神奇的力量，充满了"往事"的情绪。金钱、黑帮、欺诈等支撑的电影故事完全消失，只留下非常单纯的"时间流逝、只剩记忆"的朴素伤感。

而这首曲子就叫Photographic Memories，Photographic是摄影的意思，也有"逼真、记得详细准确的"含义，我觉得曲名翻译成"往事历历在目"可能比较到位。如果我再有机会步行在布鲁克林大桥，我一定会预先下载好这段音乐，带着耳机经历这段时间。也许它能使我的想象更接近这座大桥的传奇经历。

布鲁克林大桥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横跨东河，1869年开始建造，1883年交付使用，历时十四年，是世界上第一座钢丝吊桥，总长度1800米，跨度近500米，比之前世界最长的悬索桥还长一倍。布鲁克林大桥的设计师是德国移民约翰·A·罗布林，他为这一设计构想了整整十五年。但在一次桥梁工程勘测中受伤得了破伤风，在开始建桥当年就去世了。

他三十二岁的儿子华盛顿·罗布林被任命接替父亲的工作。小罗布林后来写道："一周后，我变得足够冷静，可以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处境，我在三十二岁时突然负责了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工程，我所倚靠的支柱已经倒下，今后我必须依靠自己。"

工程师罗布林父子

这个论断也许下得早了一些。因为此项工作需要常常潜水，华盛顿·罗布林患上了非常痛苦的"沉箱病"，就是在潜水高压环境中迅速变换压力，造成了骨骼坏死和神经疼痛。接任工作的第三年，小罗布林就瘫痪了，他只能从他的住所用望远镜观望监督整个项目的进展，所下达的指令则由他的妻子艾米丽·沃伦·罗布林，以书面的形式传递给现场工程师。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艾米丽为了更好的理解丈夫的工作，开始学习高等数学、力学、材料等课程。这种工作方式持续了十多年。2009年，剧作家马克·维奥里写了部戏剧《布鲁克林大桥的故事》以怀念罗布林一家的努力与梦想，该剧的推介语便是："一部戏剧，关于建造布鲁克林大桥的男人和完成大桥的女人。"

被镌刻的建桥历程

布鲁克林大桥于1883年5月24日开放使用，在纽约举办了盛大的开幕仪式。1883年的纽约，最高的楼也不过五层，布鲁克林大桥的巨大工程就像是一个不能完成的任务。对同时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工程奇迹。

超越想象的物质形态的呈现，总是会给人带来精神上的骨感。美国诗人约翰·佩里·巴洛形容大桥是"真正的宗教信仰的飞跃"。而布鲁克林大桥也成为了纽约人乐观主义的象征。在大桥竣工当天，艾米丽第一个走过了布鲁克林大桥。

走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我有强烈的《美国往事》时代或更早的纽约印象，而这种印象并不被近在咫尺的高楼林立的现代气息所干扰；相反，站在布鲁克林大桥，就像是过去对未来的瞭望。巨大的桥墩和钢架深褐斑驳，悬吊而密集的钢索已经粘上了一层层灰泥，行人步道的枕木就像硬土，一切沉默而结实，震慑住了时间的流逝。

幸存的圣保罗教堂和新世贸中心

走下布鲁克林大桥，即可前往911国家纪念博物馆。布鲁克林大桥亲见了比自己晚一百年的双子座大厦的建造与倒塌。如今双子座的基座是两个巨大的同尺度的倒影池。以前的摩天大楼向上，如今的倒影池却深不见底，四周无声的瀑布寓意着永不停止的坠落，令人心悸。

倒影池四周，911近三千名遇难者的名字，透凿在黑色的钢板，错落排列。我最感回味的，不是911国家纪念博物馆的建筑、空间以及遗物的展陈，而是这钢板上姓名的排列方式。

这些姓名的排列位置是根据死难者生前彼此之间的关系来确定的。所有乘坐同一航班的乘客的姓名被排在一起；生前同为一家公司的员工的姓名被排在一起；如果他们的办公位更靠近，名字也会更近……在某一组名单中，工作人员还向遇难者家属询问，他们希望自己亲属的姓名和谁排列在一起，同事、朋友或亲人？

馆长丹尼尔斯说："你所爱的人的名字，周围都是他们坐在一起的人、与他们一起工作的人、与他们一起生活的人，很可能还有与他们一起死去的人。"

911国家纪念馆中的斯宾塞·芬奇的装置艺术

2983个纽约人记忆中的911早晨天空的颜色

也许是因为美国的历史很短，他们总是够得着以"往事"的角度来看待历史。往事历历在目，便不麻木。

文化慈善

纽约公共图书馆 20190204

此次纽约之行我们选住的酒店位于麦迪逊大道和41街的交叉口，一个以图书为主题的酒店，名字也叫"图书馆酒店"。这是一栋有九十多年历史的十四层学院派红砖建筑，薄进深，每层只有六间客房，在曼哈顿中城的高楼峡谷中显得格外精致秀气。

图书馆酒店Reading Room 

"图书馆酒店"不徒有虚名。从接待大堂、公共餐厅到客房，主要陈设都是放满图书的书架。每层客房都有自己的图书主题——从三层开始，依次为社会科学、语言、数学与自然科学、科技、艺术、文学、历史、一般知识、哲学、宗教；每个房间又有更细的分类，比如艺术层的六个房间分别是建筑、绘画、表演、摄影、音乐、服装。

哲学小屋

我们的房间是十一层的哲学小屋。里面的书都是出版时久的精装版本，从柏拉图、康德到尼采，每本书都经过了分类编目。酒店的公共语言也与图书密不可分，甚至有点"过度关联"。抱枕上的文字是"Book Lovers Never Go To Bed Alone"；请打扫房间的提示是"请整理我的图书"，"我正在阅读"是请勿打扰之意……

酒店二层的公共餐厅Reading Room，除了供应早餐，还二十四小时提供茶点水果咖啡。早餐时分，阳光开始照亮城市的天际，从窗外楼间的缝隙望去，就在三百米远处，一栋宫殿式建筑封住了41街整个街口，屋顶被阳光染成金黄。这便是纽约公共图书馆，也是我们居停这间酒店的因由。

纽约公共图书馆1911年落成，最开始由"蒂尔登、阿斯特、莱努克斯基金会"捐建，后来又陆续得到钢铁大王卡耐基和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捐助。尤其是把"尽力赚钱、尽力存钱、尽力捐钱"当作自己人生目的的洛克菲勒，在1919年之前就捐款了5600万美元。这一系列捐助开启了美国慈善事业的良性机制，对教育领域尤其是公共文化服务的重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培养起来的。

基于这种机制，纽约公共图书馆向全世界的每一个人免费开放，成为美国文化机构中"最平等待人的地方"。图书馆创办之初，便以"无论任何年龄、种族、职业和身份，都能获得与哈佛大学学生同样资源"的理念来充实和保障公共图书馆的品质与丰富，为短期和长期生活在纽约的人们提供文化知识上的安全感和优裕感，以此享受平等获取知识的权利。

进入图书馆，一层阿斯特大厅正在举办一个展览《Blue Prints: The Pioneering Photographs of Anna Atkins》。安娜·阿特金斯（1799-1871）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长大，父亲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因受父亲影响，她收集蓝藻制作标本，通过摄影制作了第一本用照片代替传统插图印刷的图书《蓝藻印象》。

这些充满神秘的图形颇具吸引力，使人们很容易将其看作是一种装饰性的朴素的植物艺术，但这并不是阿特金斯的初衷。她希望传递的是关于植物科学的精确描述，这也是英国自然科学发展鼎盛时期的理性追求。遗憾的是，为此次展览印刷的图书已销售一空，我未能在买到此地、此时的纪念之物。

除了与书相关的展览，纽约公共图书馆还承担着更多公共活动的责任，比如，美国独立日的前一天，新入籍的美国公民在图书馆宣誓；图书馆也是Berggruen和平奖的颁奖现场；图书馆1999年成立了作家和学者中心，从全世界遴选作家和学者驻馆写作和研究……

纽约公共图书馆的"标志性图像"是三层的玫瑰主阅览室，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无柱式房间之一。人们老喜欢用"天堂的模样"来形容自己所见，这实在是俗气。这里就是纽约人日常生活的人间。游客们克制的言语声和来往的脚步声，已影响不了专注阅读和学习的人们。

而这场景只是一种外在的呈现，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公共服务品质是全世界学习和效仿的标杆。我所了解到的一个细节是，图书馆提倡读者把读完的书留在桌上等待图书管理员来处理。图书馆认为检索系统不是所有人都熟悉。

我们在地图馆藏室坐了一会儿。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地图藏馆，仅纽约地图就超过一万幅。厚重的、珍贵的的画册，供人随意取阅。这才是读书人真正的天堂，图书的价值，不就是被人阅读吗？所有的饥渴，都是因为"难得"；有了公共，便无须占有。

在灾难影片《后天》中，纽约公共图书馆有着特别的寓意，图书馆成了灾变后的逃生之地，人们烧书取暖得以维持体温。里面有这样一幕：图书馆工作人员紧紧护着1455年古腾堡印刷的第一本《圣经》。这本书是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镇馆之宝。古腾堡印刷开启了文化传播的新方式，代表着一个思想时代的开始。图书馆呵护着以图书方式留存的人类文明，这是图书馆的终极使命。

我买了一本介绍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图册，在扉页上盖上了图书馆LOGO的印戳：简笔的雄狮头。原型即是立于图书馆大门两侧的狮子雕像。曾有人建议用美国的野牛，但最后还是采用了从古埃及、罗马到伦敦共有的文明图腾狮子来守卫这图书馆。上世纪经济大萧条时期，为激励纽约人，纽约市长把图书馆门前原名为"阿斯特"和"莱努克斯"（也是纽约公共图书馆最早的捐建者）的石狮，改名为"耐心"和"坚韧"。

洛克菲勒巨石之巅对望帝国大厦

布鲁克林大桥、新世贸中心、自由女神像清晰可见

一架飞机正在穿越城市上空

帝国、自由与白日梦

《拆除摩天大楼》是美国插画师大卫·麦考利创作的绘本。他奇思妙想，详细构画了纽约帝国大厦被中东石油富商拆除的的全过程。

摩天大楼的曼哈顿

AT&T大厦也被淹没在阴影之中

帝国大厦迄今保持着世界最高建筑最长历史的纪录，从1931年落成之始一直到今天，都是纽约人心中的精神地标。大卫·麦考利的绘本在技术细节上描述得如此真实，真实得来会让人产生误会——读过这本书的人初到纽约，看到帝国大厦，会产生疑问：这个大楼不是已经拆除了吗？

绘本中，石油富商的拆除计划不是爆破，而是要完好保留帝国大厦建造的部件，用船运走，然后在沙漠中重建。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当然惹恼了纽约人，这像是抽去了他们的灵魂，大规模的抗议从消息披露之后就没有停止。有趣的是，石油富商不仅有钱，还深谙美国人的做事方式。他提出了一系列的后续计划，包括出资在原址修建公园、将帝国大厦楼顶标志性的"系泊塔"完整保留安放在公园、大厦的地下空间改建为大都会博物馆的中心画廊…...最狠的一招是，他为纽约的出租车和巴士提供汽油补偿。于是，反对之声开始减弱直至消失。

帝国大厦是装饰艺术（Art Deco）运动风行时在建筑领域的典型体现。摩天大楼逐渐退缩的轮廓线条让帝国大厦阶梯状地呈现向上的力量；立面的几何装饰图案：几何折叠构图以及放射状的铬镍钢材料装饰的窗户、黑色花岗岩上雕刻细腻的横条、楼层之间青铜和铝带的交替，以及主入口上方一对巨型的鹰雕，都创造了庞然大物的奢华细节但又尖锐刚硬的"帝国"印象。绘本故事里大楼的拆除保留了所有这些细节，编号装箱，等着在另一个大陆再次闪耀。

"荒唐性"未必不是人类创造力的一种表达。在创造的驱动力之中，"白日梦"从来未曾缺席。如果帝国大厦被拆除搬迁是真实的，也注定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人类故事"。自由女神像是法国给美国一百周年独立纪念的礼物。从意念的产生、计划的实施，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许多细节都可能让这个计划夭折。在我看来，这其中的难度一点也不亚于把帝国大厦拆除的"白日梦"。

法国人、雕塑家巴托尔迪的伟大之处，不仅仅是策划和雕塑了自由女神像，他更像一个社会活动家：在法国一百多个城市向市民筹款，在美国游说政府将自由女神像安置在位置独一无二的贝德罗岛；在自由女神像制作的过程中，把举火炬的手臂（仅食指就长达2.44米）运到美国费城展览（展览完又运回巴黎组装），还把带着冠冕的头像带去参加巴黎世界博览会（成为博览会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让公众认识、了解和支持他的计划。

巴托尔迪的雄心壮志连接了法国人和美国人对自由与梦想的共同诉求。法国人、设计了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埃菲尔，为自由女神像设计了内部的结构；美国人、《世界报》的创办人约瑟夫·普利策，为自由女神像筹足了基座地建造经费；最后，美国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主持了自由女神像的落成揭幕。当总统邀请巴托尔迪演讲，巴托尔迪婉言拒绝了。

在关于自由女神像的众多故事中，有一个特别打动我。自少年时期接触摄影开始，纽约摄影师杰伊·菲恩心里就有一个拍摄闪电击中自由女神像这一场景的心愿。经过四十多年的尝试，2010年9月22日，菲恩冒着暴风雨在曼哈顿的巴特利公园（即前往自由女神像观光的游船码头）守候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最终在当晚8点45分等来了这一时刻。菲恩说："天上一共闪了八十一道闪电，最后才有一道闪电击中自由女神。"

打开《拆除摩天大楼》一书，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致我们当中那些不知欣赏，直至事物消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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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邱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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